先说一个我亲眼见过的人
2019年我在苏州帮朋友盯一个奶茶店的装修，前后待了两个月。包工头姓周，五十来岁，我们都叫他老周。这人脾气是真差，甲方第三次改图纸的时候，他直接把卷尺拍在桌上，说“你早干嘛去了”。当时场面很僵，我朋友脸都白了，觉得这活儿要黄。
结果没黄。那个甲方后来跟我朋友说，他找老周干了十四年，中间开过三个店，都是老周做的。我朋友问为什么，甲方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：“他骂我，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干嘛；别人对我笑，我不知道。”
我朋友当时不理解，说这人也太不会做人了。我没反驳他，但我心里清楚，老周那一下拍卷尺，其实是把项目的风险给拍明白了：他嫌甲方改图，说明他打算照着图干，不打算糊弄；他敢当着人面发火，说明他没什么别的心思要藏着。跟这种人签合同，你是踏实的。
反面那个人，其实你也见过
我待过的第二家公司有个同事，这里叫他老李。老李是那层楼公认人缘好的，谁过生日他都记得，前台小姑娘感冒他第二天能带盒药来，团建的时候他最会活跃气氛。但有个事很怪，他参与过的项目一共七个，七个都出过问题。
不是我事后诸葛亮，当时大家就发现了：每次出事，他都能恰到好处地证明问题不在他那一环。有一次复盘会他讲了四十分钟，讲完大家的结论是供应商不行、需求方不行、时间太紧。你要说他撒谎吧，他说的每句话单拎出来都是真的；但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老李不是坏人，他就是没有可预测性。你没法判断他在压力下会保谁、会推谁，因为他的行为取决于当下的形势，不取决于他跟你的关系。今天形势对他有利，他能给你带药；明天形势对他不利，他能把你写进复盘PPT里，而且写得毫无破绽。
情商这个词，被用得太大太模糊了
把这两件事放一起看，我觉得为人处世里有个东西被严重高估，那就是“情商”。
情商这词太模糊了。会说话是情商，会看脸色是情商，能压住火是情商，能当场翻脸好像也算情商。它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，你怎么量都行，量完了也学不会。但真实的人际关系里，长期起作用的其实是另一件事——这个人是不是可预测的。
可预测听起来很无聊，甚至有点像在说一个人没本事、不灵活。但你回头想想身边真正靠得住的那几个人，是不是多少都有点轴？他答应的事就是这个价，他生气的点永远是固定的那两三个，他对上级和对实习生说话的口气差不太多。你可以不喜欢他，但你敢把事交给他。
我给你算个账。老周给那个甲方做第三个店的时候，报价单上二十三项目，其中四项他手写标了“含”。甲方后来拆开看，那四项要是按市价单收，差大概九千块。甲方问要不要补，老周说合同上没有就是没有。就这一句话，甲方第四个店、第五个店，没再找人比过价。
用“情商”的说法，这叫吃亏。换个说法，这叫花九千块买了个东西：对方知道跟你合作不用防着你。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，取决于你打算跟这个人做几年。
想让自己变得可预测，我自己在用的三条
第一条，承诺的时候留缓冲，交付的时候把缓冲交出去。一个活儿你觉得五天能完，就说七天。真五天做完了，提前两天交，对方记的是“提前”，不是“应该”。反过来你报五天、拖到第七天，对方记的就是“拖拉”。同样是七天，两种记忆，差别全在你报出去的那个数字上。
第二条，拒绝就当面拒绝，别用“我考虑一下”过渡。我以前最爱说“我看看时间”，然后拖着不回。后来才发现，对方在这句话之后的三天里是悬着的，他既没法安排别人，又不好意思催你。你以为你在委婉，其实你是把不确定性转嫁给了别人。
第三条最要紧：不要在背后评价不在场的人。这条是所有可预测性的地基。因为对方没法验证你在别人面前说了他什么，他只能推理——你今天在我面前说张三，你明天在别人面前就会说我。前两条做得再好，这一条破了，信任直接归零，而且很难修回来。
最后回到老周
老周前年退休了，微信头像还是一张工地照片，拍的是他自己砌的一面墙。他不是没吃过亏，脾气上来丢过两个甲方，他自己也承认。但他把两样东西分得很开：脾气随便发，信用不能动。真正麻烦的，是把这两样混在一起的人——心情好的时候什么都答应，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的时候，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变成谁。
所以我现在看一个人值不值得深交，不太看他对我多热情。我看他怎么对待那些对他没用的人，看他拒绝别人的时候是当面说还是拖着，看他上一次答应我的事，到底办没办。这几件事，比一顿饭聊得多投机准得多。